一些大案要案,如果不通过计算机审计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我们有一次审计南方的一个银行,就发现有很多小企业,你担保我,我担保你,互相贷款,贷了大概11个亿。我们很奇怪,就查它们的注册登记。审计人员把这些小企业的所有资料,全部通过电脑收集起来对比,发现企业的业主名字、地点、经营范围、注册资本,都是不一样的,但是企业留下的电话号码是一个。这肯定是一个人干的。我们将此情况提交给公安部门,最后发现是兄弟两人,伪造各种工商登记和资料,骗取了银行贷款11个亿,而且大部分都流到国外去了。这个问题,如果单纯依靠手工审计是很难发现的。
南方周末:在一个主张谨言慎行的国家,您在电视上的每一次露面,都让我们感到惊喜。请问,是什么样的力量鼓舞您通过媒体跟公众对话的?
李金华:这些年,社会公众对政府有一些不太满意的地方。根源在哪?我认为一个重要方面在于透明度不高。这是我这些年体会得很深的一个问题。现在比过去好多了,但是总的来说百姓对政府工作的了解还是嫌少。我有一个观点,不透明的不一定是有问题的,但有问题的必定是不透明的。哪怕政府部门没有舞弊行为,但不公开,老百姓也怀疑你政府舞弊。如果政府与百姓之间的这个窗户、这面墙是很透明的,即使有些事你干错了大家也能理解。这些年,我主张多跟媒体接触。你跟老百姓说他有选择权、发言权和监督权,有各种权利,但是他连情况都不清楚,怎么行使这些权利?
上次我到美国,美国审计长专门请我介绍我们与媒体配合的做法。我们都是主动地向媒体提供信息,主动与媒体商量,怎么让这些信息得到好的反响,对社会稳定起到促进作用。新闻监督和政府的监督,和审计监督,最终都是为了提高政府权威,改进政府工作,促进社会稳定,而不是把社会搞乱。
南方周末:最近十年,审计署究竟走了一条怎样的政务公开路,它是怎样推动中国政府向阳光政府迈进的?
李金华:我说过,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。这些年我们不断推进公开。我把审计情况如实地报告政府,同时建议政府如实地把情况向人大常委会报告。开始向人大常委会报告的时候,对公众公开的方式,是发新闻稿。新闻稿开始很简单,两页纸。1998年,我担任审计长。第二年就建议新闻稿和审计报告差别不要太大,朱总理接受了我们的意见,新闻稿基本上和报告没有太大差别。这以后,向人大报告后直接对外公开,根本不存在新闻稿的问题。
从本世纪初,就开始实行审计结果公告制。除了涉及到国家机密的、受法律保护的个人隐私的内容,我的每个报告都对外公布。现在大家都习惯了,我们的公告已经是很厚的一本了。国外同行来了就向我们要公告。说明中国政府是光明的嘛,是不是?
政务公开,我们审计机关要带头。现在,我们自己的预算对外公开,将来决算也对外公开。再一个审计计划也要公开。将来审计准则、审计标准这些都要对外公开,让大家监督你。
我一直认为,财政的核心问题就是要对外公开。你公开了,人家才能指指点点,不公开,有的说了人家都听不明白,怎么去给你提意见啊。
南方周末:公告的动议最初是怎么出现的?被公告的部门会有什么样的反应?会不会给您带来压力?
李金华:温总理有个观点:审计不仅要揭露问题,而且要重在促进问题的整改,要给老百姓一个负责任的交代。所以每年向人大报告后,总理要专门听审计署汇报整改结果。整改到什么程度,钱收回来没有,问题解决了没有,包括我们的审计建议最后落实了没有,他都要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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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作者:文平)